2016年8月9日 星期二

南泉,我生命曲線的起始點

  南泉,生命曲線的起始點 ◆初入公門   廉 濤 民國三十六年春天,我十八歲,經一位劉姓朋友透過江南巡官的推薦,進入巴縣南區警察派出所。位於重慶郊外著名風景區南溫泉,距重慶三十餘公里。抗戰時期,國民政府許多高官都寄居於此,如孔祥熙、林 森等。甚至蔣委長的臨時官邸,也設於近在咫尺的小溫泉正治大學內。也有許多外僑居住,以溫泉著名。著名的古跡有明惠帝逃難至此的傳說,而建有「建文廟」。 我們沒薪水,公家每月只發給僅夠果腹的白米,和極少數的油、鹽錢。疏菜呢,每天早晨由下班的同仁。提著竹籃子到菜市場的攤位上「打菜」,也就是向菜販們「打秋風」。菜販都知道這個行規,看到我們來了,就自動選一些菜放在我們的籃子裡。如果我們不滿意,也可以自己挑選,菜販也不會說什麼。這是南泉管理局與菜販達成的協議。他們不必繳攤販稅,只供派出所人員吃菜就行了。我們的成員不過十五、六人,所需有限,他們都樂於配合。 我們穿著服勤的制服是黃色,破破爛爛,補了又補。如果自己有錢,可仿製一套來穿。有一年冬天,發了一套黑色的棉冬裝,大家都高興極了,走起路來抬頭挺胸,威風稟澟,警察的行情看漲,常有當過兵的來應徵,挑選的條件相對提高。 雖然沒有薪水,如果是老馬識途,活動力強,自會有弄錢的門道。當時最有油水的地方,就是私煙(鴉片)館,只要你進去,敢開口,弄幾個零用錢花一花,老闆不會吝嗇。如果你好呑雲吐霧,往床上一躺,就有人給你端盤子來。如果老闆有空,也會躺下來陪你擺龍門陣,為你調好泡子,裝在煙槍上,恭恭敬敬送到你嘴邊。你就呼嚕呼嚕吸將起來,快活似仙。如果你沒有勤務,晚飯也可以在此解決。如果夜深了不想回去,為你加一床被子,就一覺睡到大天明。如果你寡人有疾,老闆也有門路。 ◆溫馨夫人 我這個鄉巴佬,哪裡懂得這些,即便懂也不敢去享受,每天除了站衛兵還是站衛兵。那時的人,只要一天兩飽於願已足。當時有一位周警長,不但皮膚黑,連牙齒也變黑了,他是老煙槍,不黑才怪呢?可是他那位夫人倒是白白嫰嫩的,喜歡穿旗袍,露出長長的白小腿。她喜歡摸四圈,家中座上客常滿,可能娘家有幾個錢,出手很大方。當時有一個慣例,警士們如需錢孔急,若找所長、巡官借錢不好開口,找他們的夫人借,通常都不會使你失望。這裡所謂的借錢,就是永借不還。你真要拿去還,他們也不會收。當然是指小錢,如回家沒路費,家裡有急需,非花錢不可,他們都會伸出援手。 所裡的警士,幾乎都向周警長夫人借過錢,只要你開口,數目不太多,她絕不會說半個不字,而且非常客氣,讓你覺得溫馨無比。 有一回,我要到重慶看一位親戚,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,於是想到這位周夫人。但我又想,我沒有和她講過話,她是否認得我也是問號,但我收起自尊心,鼓足勇氣一試。 這是下午,煙雨濛濛,我一步一步踏著樓梯往上爬,一到樓梯口,就傳來嘩啦啦的麻將聲。周夫人的家在上樓左邊第二間,我放輕腳步,往前走了幾步就到了。周夫人正坐上方,一抬頭就可看到外面。她們正在洗牌,不待我開口,一看到我,就尖起嗓子說:「瞿廉濤,你是第一次來我家哈?」我點點頭,有點不好意思。她細聲細氣的問:「有事嗎?」 「我想明天請假到重慶。」 「沒有路費是嗎?」我又點點頭,更不好意思。 她就順手在一疊鈔票裡揀了幾張大額的鈔票給我。 右邊一位年長的夫人開玩笑說:「你來得正好,周太太贏了錢。」 周夫人笑說:「瞿廉濤,是你給我帶來的好運。」 我不知說什麼好,只會說:「多謝!多謝!」收下錢,敬了個舉手禮,就轉身往回走。 我高興得像長了翅膀,快要飛起來。 我沒有數她給了我多少錢,只記得去了重慶回來,還剩了幾文,我不知現在的官夫人,是否也這樣慷慨? ◆首次坐牢 派出所的房子很小,從門前的石板路走上五、六級石階,就是一塊廣場,右邊有一棵巨大的黃桷樹,遮掩了南半個廣場,我們夏天在那裡站衛兵很清涼。廣場的盡頭,是一排窄窄的房子,所長、巡官、所員的辦公就在走廊的兩端。穿過走廊,又是一重石梯。左右各有一間房子,左邊一間作課堂,我們在那裡開會,或聽長官授課。右邊是禁閉室,可關五、六人,抓到嫌犯就關在裡面,自家人犯了過,也關在裡面。我也曾待過一夜。原因是一個傍晚,朱警長帶回一中年嫌犯,我正坐在石階上納涼,朱警長將嫌犯推進牢房,轉頭對我說:「瞿廉濤,你注意一下那個犯人。」我「嗯」了一聲,並沒有在意。過了一陣,朱警來提問犯人,牢房裡空空如也。朱警長微怒地說:「瞿廉濤,你知道規矩嗎?」我二話不說,跑到寢室抱著棉被,選了張乾淨的床,倒下去就蒙頭大睡,躲過一個大夜班,有人滴咕我賺了便宜。這個人犯了什麼案子,我也不知道,只聽朱警長說:「原告沒追來胡鬧,就沒事了,」我就獲了自由。其實,我真想多在那面待幾天,過幾不站衛兵的閒日子。 石階的頂頭,又是一排房子,右半棟是南泉管理局辦公室,約二十餘人上班。左半棟分兩間,小間是廚房,大間為寢室。四壁擺滿上、下鋪的木床,中間放了幾個行軍床。睡覺沒有定位,只要有空位就倒下來睡,服勤的人多,有的是空位。如有遠道而來的親友,到旅社開個房間,老闆不會收錢的,這也是慣例! 我在那裡一年多,換了幾任所長,有一任所長姓「周」名「刊」。曾在軍隊待過,中等身材,皮膚黝黑,留個小平頭,壯壯的,常常露出有力胳臂。他說他殺過幾個日本鬼子,這一生很值得。我個兒矮矮瘦瘦,很羡慕他有他樣結實的身體。 對於當兵,我倒是很感興趣。我家鄰居有個長年(長工),在抗戰時期代替主人去當兵。父親時曾告訴我,陳叔叔在軍中混出一點名堂,升到長字號的官員,學會讀書,能提筆寫信回家。 算命先生算我將來會吃筆墨飯,以當時家中的經濟環境,要想入學深造是不可能的,說不定當兵正是一條好出路。同時,抗戰勝利後,許多徵去當兵的,都風風光光的回來了,給人的第一印象,當兵不一定把命「當」掉。 青年軍二○三師進駐小溫之後,我一直在打聽如何當兵的消息。據說,青年軍跟其他軍種不一樣,服務幾年之後,就可退伍。政府還為他們安排工作,甚至免費進入「青年中學」讀書。在當時,一個中學畢業生,就相當吃香了。當然,也有同事不贊成我去當兵,他們說:「那是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。      ◆守護巴農 我在所裡是個規規矩矩的人,不會偷懶,更不會在外面欺壓良民。後來「小溫泉」的巴縣高農來函徵調警衛。所長就派我和戴文淵去。巴縣高農設在抗戰時期政治大學的一部份校區。那時的學生都是住校,宿舍是散布一片叢林的山坡上。白天學生上課,怕有人到寢室偷東西。我們的任務,就是在那些宿舍外走一走,看看有無宵小之徒闖入。學校沒校門,也無圍牆,更無警衛室,只給我們一間學生宿舍,擺兩張單人木板床,中間對窗放一張竹桌。 我那時也不知道讀什麼書,只知道為家裡寫信。但父親從來沒回信,因為鄉下沒郵局,寄一封信,要到十二、三的藺市,來回要花一天的時間。 當時的學生完全是軍事管理,軍訓時,穿芝蔴呢學生裝,大盤帽,腰束皮帶,打黑色綁腿,每人發一枝步槍。常出基本教練,或打野外,有時也真槍實彈打靶。學生人數百餘人,在當地算中型等學校了。有四位軍訓教官,其中有一位是從青年軍調來的,人年輕,有活力,同學們都稱他為「硬火」,頗受學生尊敬,這就更增加我想當青年軍的意願。 住在隔壁間的四名學生成了我們的好朋友,常到我們這邊閒話幾句,報告一些學校發生的小道消息。一位姓薛的,他在二年級寒假考取重慶市某家公司職員。當時的學生通常讀了幾學期就以同等學歷找工作,往往到畢業時全班剩下的學生不及開學的一半。他來向我告別時,還好意告訴我:「瞿廉濤,你將來要考什麼,我為給你代考!」我表面雖然說好,但心裡卻想:「你這麼小看我?」當時沒身分證,也沒有相片,報名只填寫姓名、年齡、住址就行了,要作假太容易了。那時的人很重自尊,如讓人知你是作假考上的,一輩子也抬不起頭。 那位戴同志整天不見人,精靈得很,誰也別想占他便宜。他常夜不歸營,我也不敢問。有時還要我給他打洗臉水,似乎我就是他的勤務兵。 有天傍晚,戴文淵帶著陳警長和一位婦人回來。那婦人高挑身材,皮膚白裡透紅,像春天的桃花,常穿陰丹士林旗袍,玲瓏的水蛇腰,更有一對水靈的大眼睛。她原來是南泉一家私煙館的老闆娘,陳警長設下一個圈套把她的先生送進監牢,就霸佔了她。 陳自來後,戴就到的地方睡覺了。只在天亮時回來,吃過早飯就「三人行」走了。 這位陳警長,瘦瘦高高的,一眼就看出他是個大煙鬼,坑人不手軟,地方上的老大都畏懼三分。他帶著老闆娘在公共場所出雙入對,也沒人敢說三道四。但後來被上級知道了,才與戴商量來學校住,掩人耳目。 這對野鴛鴦都是煙鬼,常常躺在床上吞雲吐霧。她把我當小弟弟看,常常揪揪我白嫰的小臉蛋。有一天晚上,老陳不在,她自己調好煙泡,猛吸了幾口吐出氤氳的煙霧,用她那靈活的眼睛瞅著我問我:「小瞿,你個人睡覺不冷嗎?」 「不冷,我的被子很厚。」 「傻瓜!你過來,我抱著你睡!」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腳步聲,進來的老陳和老戴。 他們進來後,把煙盤移個位置,陳與婦人橫躺在床上,打情罵笑,猛過癮,老戴坐在一旁。突然門外有手電筒照射。老戴機警,反應快,立刻衝到門口堵住。那是我們認識的羅教官,他對人和氣。他說是來查學生宿舍,看我們的門斜開著,順便來看看。他已邁進一隻腳,像要強行進入的樣子。但老戴硬是拉著門,不讓他另一隻腳踏入。老陳也有警覺心,一手拉過棉被把煙燈蓋住。可能教官在外面已聞到煙香味,他的手電筒一直往裡面射,好像要尋找什麼,並撂下一句:「你們不是在抽鴉片吧!」老陳立刻回答:「我們在捉蝨子。」教官再沒有說什麼,也很客氣的說:「你們休息吧!」 教官是給了我們的面子,但老戴卻不給我面子,板起面孔怪我沒有把門閂上。以他們的判斷,這裡不能住了。當時禁煙風聲很緊,尤其身為警察,被抓到了,必罪加一等。所陳和他的女伴就提著簡單的行李走了。不過,後來什麼也沒有發生,陳也沒再來。沒幾天,戴也奉命歸建請長假了,可能那晚羅教官已看出門道,向所裡有所反應。 ◆我們演戲 換來的人,叫李得勝,我離所時還沒來。約四十郎當歲,參加過北伐,打過鬼子,是回鍋多次的老油條。他那張靈活的利嘴,會把天上的飛鳥騙下來。他有個小老婆,身輕如燕,一陣大風,就可能把她吹上九霄雲外,與老李高大壯碩的蠻牛形成強烈的對比,他們走在一起,若說是對夫妻,必然會使天下人都笑破肚皮。 他家住馬王坪,來了沒有幾天,就把夫人接來,住在附近一家旅館裡。這家旅館的生意非常清淡,因為泉水溫度不高,少有人來住。老闆以為來了貴客,特別殷勤接待。住了十幾天,老闆客客氣氣向他收房錢,他兇神惡煞地,像要把人家吃掉:「國家都沒有給我薪水,我到那裡拿錢?」老闆再不提錢的事,也不敢趕她走。 這位李先生,喜歡打麻將,每天吃過早飯,就帶著我到浮橋對面幾家小店找搭子,摸四圈,輸贏不大,打發日子而已。去的次數多了,那幾家小店的主人都成了我們的好朋友。後來我被派出所開除,還住在王姓家的小店裡。他們不收我房間錢。其實,根本不是房間,只是一塊竹床,晚上關門後,用兩根板凳架起來,攤開棉被,就成了我的安樂窩,一覺睡到大天亮。老闆圖的,是每天賺我兩個帽兒頭錢。我白天就到十幾里路遠的魚洞溪扛一捆甘蔗回來,架在門口出賣,另外還拿一根凳子,擺了幾包香煙、火柴,勉強可以賺一天的飯錢。 有天晚上,學校舉辦大型晚會,有歌唱、話劇、川戲等,哄動一時。附近的居民,鄰校的學生都來了。我們閒逛到那裡,也想進去湊個熱鬧。把關的一位男同學伸手向我們要票,李老兄擺出吊兒郎當的架勢,兩手一攤說:「沒有票!」這位同學個兒高大,態度有點傲:「沒有票,請到別的地方看。」伸開雙手攔住我們,僵了好一會兒。突然右邊閃出一位女同學說:「他們是校警,不要票,請進!請進!」李先生動氣地說:「我不看了!」於是他拉著我離開了。 回到寢室,這位仁兄,餘怒未息,板起面孔說:「小瞿,他們不要我們看,我們來演一齣戲,保證比他們精彩。」於是我們揹槍,帶上子彈,沿著山坡路往上爬,到山頭最後一排宿舍。這些學生也夠粗心,房間的門都沒上鎖。老李砰一腳踢開門,把那鋪得整整齊齊的棉被、床單及皮箱拼命往外扔。我也湊表功,到另一間如法炮製。 老李又到另一間亂來一通,然後舉槍,嘩啦一聲拉開扳機,子彈上膛,砰砰朝天放了幾槍,高喊:「強盜啊!強盜啊!」 槍聲與喊聲傳到大廳聚精會神看表演人的耳朵裡,立刻騷動起來,拼命的往外跑。除了同學們的驚叫聲,就是大嗓門的劉教官高喊:「校警呢?校警呢……?」   李老兄很存著,也高聲回答:「劉教官,我們在山上,有賊偷東西,我們放了幾槍,把他們嚇走了,只看到幾個黑影子往山後跑走了。」 大廳的戲演不成,通通回到寢室,教官也來巡視,看看同學有沒有什麼損失,別的寢室當然不會有,那幾間「被偷」的寢室也沒有,只不過要勞駕那幾位同學把散失的東西揀回來而已。 我們陪著幾位教官,打著手電筒,將整個宿舍巡視一遍,沒有異狀。教官感到很欣慰,認為我們很負責任。分手時,還很客氣的說:「幸好你們機警,提早發發現,要不然,有個什麼,我們無法向學生交待。」 李老兄上前與四位教官一一握手,語氣平和地說:「這是我們應盡的責任!」   回到寢室,放下槍彈,老李很得意對我說:「小瞿,精彩吧!但你千萬不能對外講。」   這驚天動地的大事,當然不能講。第二天,我們到那幾家小店串門子,他們還在問:「昨天晚上,你們學校出事了。」一切的答案都由老李去應付,我才不會編故事呢? ◆頻頻失竊   接著是寒假,只留下一位總務主任,及少數的工友。主任也很少在學校,還有一些遠地的同學留校。   這一假期很不平靜,先是一名留校學生舉槍自盡。那時死個人不算大事,家裡來了幾個人把屍體抬回去就了事。 遠地回家的同學,把行李捆起來,集中在一間空屋裡。一天早晨,校工發現,房門洞開,行李少了許多,賸下的,也弄得亂七八糟,到底少了什麼,無從查起。補救之道,換把牢固的鎖,散亂的東西重新捆好,等同學返校後,再來認領。   接著是留校生的宿舍,也在掉東西,幾乎每天晚上都有被子被人偷走,已到了風聲鶴唳,聞偷變色的地步。 有一位陳同學,我們很熟,見面就有說不完的話。有一天下午,他抱著棉被,提著臉盆走進我們寢室來,把被子往空床上一放,衝著我們說: 「最近天天遭小偷,我又常往外跑,真怕我的被子被人抱走。這是新棉被,很值錢,跟你們住在一起,不會有問題吧!」 老李玩笑地說:「很難講,我們有時也會外出。」 「你們晚上不出去吧?」 我說:「我不會出去,老李常回家。」 「要得,只要晚上有人就好了。」陳很放心地說。   起初幾天倒是相安無事,這位陳同學很健談,和老李在一起說個沒完,講到可笑處,我也陪著他們笑一笑。    過了幾天,老李回到馬王坪的家,晚上只有我和陳,這就寂寞多了。   有一天傍晚,我在廚房吃飯回來,發現陳同學床上空空的,花紅被面的新棉被沒有了。我以為他拿出去洗了,也沒有在意。 到晚上他回來,竟然高聲的喊:「我的棉被呢?」 我驚訝地問:「不是你拿出去了?」 「我…怎麼會拿出去呢?」他說話有點哽咽:「這是什麼世界,校警室也會掉東西?」 這一晚上,他只好委屈在老李的床上。第二天就把一些瑣碎的東西一收就回家去了。   過了兩天老李回來了,我先開口:「陳同學的被子也被偷了?」 「誰叫他搬到我們這裡來?學校也沒有給我們鎖,我們有啥子辦法?」   我想到陳同學那哽咽的聲音,心裡很難過。當時,一般家庭要製一床棉被不是很容易的事。   我事後諸葛,可能是那天老李回來,見寢室無人,就把棉抱回他馬王坪的家,據為己有,當然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。       ◆又成游民   開學不久,一個上午,所裡來了一位同事,劈頭就說:「學校不要你們了,馬上回去。」我並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。回去大不了又站衛兵,兩腿生來就站的。老李不在,我捆好行李,以平靜的心情回到所裡。 首先見到的人就是前面所說的周警長,他馬起臉命令似的說:「瞿廉濤,趕快繳武器、服裝,不要問我為什麼?我是奉命行事。」 我也沒有再問,就乖乖繳了武器、服裝,換上聊可蔽體的便衣。那是春末,還有點兒涼。我知道,這是趕我走路了。茫茫人海,何處是我安身之地? 想回家,連路費都沒有,於是想起浮橋邊王家小店。我真得感謝那對夫婦收留我,他們也是外鄉人,抗戰勝後,窮得無法回家,就在路邊搭間茅屋棲身。這附近人有十多家人都共同命運。他是否有兒女,我不知道,只知道他在路邊搭一間小小的茅草房,就靠做來往行人的小生意,賣幾個帽兒頭過日子。 當我把行李往他們門口一放,王老闆很驚異的說:「小瞿,你幹什麼?」「學校不要我了,我想在這裡住幾天,找到工作就搬走。」 這位四十多歲的老人,想必也歷盡風霜,了解出外的辛酸,說話時,臉上漾起層層的皺紋。他們夫婦倒很乾脆,只告訴我,晚上怎麼搭床鋪,早晨起來,如何打包,放在什麼地方。睡覺不收錢,帽兒頭比一般客人扣緊一點。小菜一碟怎麼算,一碗蛋花湯多少錢,講得清清楚楚,令我有回家的感覺。今天回想起來還能感覺出那份溫馨。可惜,他篤定不在人間了!只有來生再圖報了。   第二天我就打定生意怎麼做?把一切計畫好之後,就到附近人家去宣傳,我小閴要做生意了,希望多多光顧。這些人的確夠朋友,抽煙的人都到我這裡來買,小朋友吃甘蔗來捧場,患難見真情。王老闆有抽煙的習慣,我就照本錢算給他,有時也送他一包,他笑得合不攏嘴。老伴還罵他:「你好意思讓小瞿請客嗎?」    另外有一對五十餘歲的老夫妻,兩個兒子都為國犧牲了,老家遠在華北,不能跋山涉水回家。年輕時做小生意,稍有積蓄,就在路邊暫時安頓下來。歲月飛逝,年過半百,行動有點不便。常常出現老兩口兒到三里以外的溪邊抬水吃,有一次累得滿大汗,快抬到家時,一滑腳摔了跤,掙扎老半天,才爬起來。這件事被我知道了,就跑對他們拍著胸部說:「老先生,以後你們的用水問題由包了。」真的,我常往他們跑,見水缸了,就到鄰居水桶給他們挑滿滿一大缸。我這的行為,用今天的話來講,獲得不少人的按「讚!」這對我的小本生意多少有點宣傳效果。        ◆突遇貴人 一個下午,派出所的廖所員經過,我迎上去打招呼:「所員您好,您從哪裡來?」他向我上下打量一番說:「去縣政府開會回來。」所員的職務類似今天的文書。抓到不法之徒,情節重者,寫個公文,往上一送;情節輕者問一問,作個筆錄放人,或在禁閉室關幾天。那時犯罪的人不多,一個月也不過三、五個案子。 所員問案時,有警士在旁護衛。通常是所員邊問邊紀錄,有時也叫警士代筆。那時警士能提筆紀錄的人不多。如果我在警衛,又不是重犯,他想偷個懶,就招手要我放下槍彈,幫他紀錄。有時我沒上崗,他就堂而皇之叫我去幫忙,所以他對我的印象不懷。我大膽的說:「報告所員,我現已沒有工作了。」我說話聲音有點顫抖。他倒很乾脆,馬上從西裝口袋掏出紙筆,一面寫一面說:「縣政府要辦一個『警察人員訓練班』,我奉命擔任班主任。你明天上午就拿著我的字條到某處找張巡官。」我恍如在夢中,真像天上突然掉下禮物來。 我拿著字條回到店裡,老闆娘說:「小瞿,你怎麼不請你的朋友抽支煙呢?」我說:「他不會抽煙。」所員穿青色西裝,白襯衫,紅領帶,在當時,是很高貴的穿著。她看我有這樣體面的朋友,似乎很為我高興。   第二天,我起個早,整理行李。所謂行李,也不過一床舊棉被,幾件換洗的衣服。連毯子都沒有,睡覺時,用被子把身子裹起來就行。 我東問西問,找到了廖所員所指的地方,也找到那位張巡官。我把字條交給他,他看了一下先說:「好嘛!」再指著正在搬東西的一群人說:「快去那裡幫助搬。」 我好高興,又工作了。 大約有十來個人,我的年紀最小,大家都叫小娃兒。搬一些木材,及幾塊床板,因我個子小,都分一些較輕的東西給我扛。中午抵達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座廟宇。會煮飯的進廚房,力氣大的人挑水,其餘的人或掃地或安床鋪,或刷墻壁,忙成一團。   晚上,受訓的學員也到了,大約五、六十人,他們是從各派出所選拔出的菁英,個個意氣風發,我想我能像他們那樣該有多好。 廖所員也在傍晚到了,他住在二樓一個房間。我去見他,他叫我在那裡打地鋪,有什麼事情好叫我。我說:「張巡官把我們集中在一個地方睡,我早晨提早起床,先去給所員打洗臉水。」 所員也沒有說什麼,我回到寢室,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。第二天早晨被糟雜人聲吵醒,趕緊到所員那裡,他已經洗過臉,正在作運動。我回來整理自己的床鋪,然後跟著大家吃早飯。   吃過飯,張巡官派人叫我去。他一見到我,面帶怒氣的說:「你是被南泉分駐所開除的,我們不要你這種人!」 我的天呀,我這才知道我是被開除的,而且還通告各警察單位,等於截斷我一條我謀生之路。 張巡官身邊有一位曾在南泉待過的警士,我們不太熟識。他淡淡地對張巡官說:「他是個老實人」。張巡官很不客氣的說:「老實人還被開除?」 我也沒有說什麼,轉身回到寢室捲鋪蓋走人。我想,若去拜託所員講點情,說不定還可留下來。但又想,我既是有污點的人,不要給老長官找麻煩。 後來我想,問題出在廖所員的字條上寫著:「瞿員曾服務於南泉分駐所。」廖所員所以這樣寫,也許是要提高我的身分,結果實得其反。 ◆柳暗花明   我又回到原來那家小店,我講明緣由後,那對老夫婦還是像先前那樣客氣的收留我。他們還說:我曾留下的甘蔗、香煙賣的錢,要還給我。我說:「我不是回來拿錢的。」我只在這裡待個三、兩天,要另找出路。 警察這道門是進不去了,乾脆找個地方當兵吧!當兵也要有路子,我就跑到縣政府所在地馬王坪一帶閒逛。在一片茶館中轉來轉去,看能不能再撿到天上掉下來的禮物? 也真湊巧,中午十分,竟遇到那位曾陷人入獄,奪人妻的陳警長。我很單純,不知人有善惡之分。我們除上次在學校同室之外,還有和他到臨近一個鄉鎮查過案子。名義查案,實則去找幾個他熟悉的人喝喝酒,擺擺龍門陣就回來了。他怎麼向上級交差,不關我的事。 我們在路上閒聊,他曾問我:「聽說,你想去當兵?」 「是呀!」 他說:「最好不要去。」我也沒有問他為什麼? 這天見面之後,有如故友重逢的喜悅。他帶我到一家茶館坐下來,各泡一杯茶。我告訴他:我又失業了。他沒有說什麼,只拿著茶杯蓋,口吹熱騰騰的茶水。 接著進來一位穿著樸實的中年人,陳馬上站起來與他打招呼,表情熱絡。經過介紹,來人是某地的保長,為招募壯丁而著急。若今天再買不到壯丁,他就要自己去當兵了。 我突然靈光一閃,冒出一句:「我去呀,多少錢?」我想,如果我到附近駐軍補個名額,一毛錢也沒有,何不趁此機會賣身,得一筆錢,寄回家孝敬父母,豈不事一樁?   這位保長中等身材,說話平實,不像是一個油腔滑調的人。他像抓住一個希望的喜悅,非常認真地說:「老弟,你是真話?」 我猶豫了片刻說:「當然真話。」 「你的家人呢?」 「我的家人在涪陵,距這裡有一百多里路。」 陳警長也有一些驚訝地問:「真的?」 「我早就有當兵的想法,你是知道的。」 「那一定要有親人作保才行!」保長認真地說。 「保什麼呢?」我問。 「保證不會反悔,更不能脫逃。」 「我是自願去的,怎麼會逃?」我想了片刻說:「陳長警就是我的親人,他可以保我!」 「可以呀!」保長喜形於色。 陳警長愣了一會,面露笑容,表示願為我作保。 於是開始議價,幾番商量,定價為三百萬元。保長說他跟陳警長是好朋友,不會虧待我的。那時三百萬元,頂多不過今天新台幣兩、三萬元。說實在的,我不在乎價碼的高低,只圖找個長期飯票就好。 中午,我們三人,在附近一家館子吃飯,我心情很愉快,好像在載沉載浮的大海中抓到一根浮木。 四川人上館子,總不忘喝酒,我也喝了幾杯,臉有點發熱。我想著那筆巨款,怎麼快速寄回家,讓父母高興,他的兒子在外面賺了大錢,可在親友面前風光一番:我的兒子多有出息! 保長催促快一點,先到團管區辦手續,體檢通過就給錢。我把陳警長當親人,請他給我分送錢。在分駐所把我當弟弟看待的李明先生,他是山東人,抗戰時出來當兵,在所裡很有人緣,交際廣闊。家裡曾寄來一筆錢,要他回家結婚生子,傳宗接代,不要有外頭遊蕩了。但這位老兄風流成性,在「重慶銀行」領出巨款之後,就花天酒地花個精光,幾乎沒有路費回南泉,當時被傳為佳話。 無論他如何荒唐,還是令我佩服,所以我有了錢,第一個就想到他。後來是他唯一來團管區看我的人。第二筆錢,就是那家小店的王家夫婦。請陳警長務必要找到他們,給他們一筆錢。那對老夫婦也分得一份。 陳警長當然也有一份,我自己也留了一些零用錢。所剩下錢,全託陳警長為我寄回家。保長和陳警長都囑咐我:軍隊裡行行色色的人都有,小心受騙,錢不要帶多。 吃完飯,匆匆趕到團管區。當時,他們擔心我身高通不過。裡面鬧哄哄的,有人因與親人分離而流淚,也有人志氣昂揚,像是壯士赴沙場! 在這這裡,我竟見到一個熟面孔,相對一笑。那是在高農校警任內認識的。他家住學校附近,以拾破爛為生。有一天,他誤闖私立蘭陵中學校區,賴以生的竹簍子被校警沒收了。 我們常見面,有點頭之交,沒有互道姓名。這天他見了我和老李,就對我們哀求說:「我每天揹的簍子被南陵校警沒收了請你們幫個忙,行行好,去把簍子要回來。」 我們和蘭中校警是同行,常在一起聊天,這一點忙應該可幫。我們帶他走進校警室,兩位同仁都在坐。他們一見我們來,就知道是幹什了,二話不說,叫他自己把簍子拿走,他不停地向們作揖打躬致謝。 後來我們同編在通信班,我才知道他叫王維林。我們曾在塘沽戰役中,出生入死。來台之後,雖在不同軍種,但間接保持連絡。後來他在嘉義結婚,我特從台北趕去喝喜酒。幾年前,傳來惡耗,他已往生西方淨土。他體檢排在我的前面,似乎比我稍矮,他已過關,我心中的石頭放下了。 保長去辦完手續,接受體檢,順利通過。 團管區一位官員問:「你是不是賣壯丁的?」 我肯定回答:「是!」 「拿到錢沒有?」 保長說:「馬上給。」並指著陳警長說:「這是他的親人,我把錢交給他。」官員打量一下陳警長,又轉頭看看我:「他是你什麼人?」 「是我的哥哥。」這位官員又看看我,再看看陳,似乎有點懷疑:我皮膚白淨,個兒矮小,陳高瘦,一副老煙槍面孔。那時沒有身分證,我硬說是我的哥哥,他也沒辦法,最後發出警語:「我看你們不像兄弟,將來受了騙,不要來找團管區!」 保長把錢交給陳警長,陳警長數了一下整數,再把我想留下錢給我。餘下的就由他照我的意思去分送。   我就這樣當了兵,成了中華民國國軍的一員。 ◆ 管區歲月 傍晚時分,我們十餘人經過一片稻田,沿著斜坡向右彎的凹地裡矗立著古廟,綠瓦紅牆,四周看不到一戶人家。我們從側門進去,就是方形的天井,黃泥地。前幾天下過雨,泥濘還未全乾,踩滿了零亂的腳印。左邊的中央有十餘級長形石階。石階頂頭是寬大的長廊,長廊中是一道大門,兩頭各有一小門。裡面便是寬大的神殿,中央盡頭有三尊菩薩,積滿了塵土,顯然是無和尚管理的廟宇,讓團管區來使用,幾位隊職官住在裡面。 從長廊對望過去便是寬廣的樓層,成講話隊形。本來兩邊各有樓梯上下,為防止新兵脫逃,把右門封死,我們只有從左邊進出。 地板上鋪著草蓆 ,每人分得僅可容身坐臥的空間。如果是大個子,翻身就會影響到左右的人。不過,那時沒有大胖子。 在這裡無自由可言,樓梯口有班長荷槍實彈守衛。上廁所要集體而行,另有班長帶隊。因為這些人多是賣壯丁來的,會偷跑出去再賣第二次、第三次,所以管得很嚴。團管區接收多少人,就要交出多少。不過進到這的人都有個共識,不會為難團管區,要跑也要等分發到部隊才跑,所謂鐵打的營盤,流水的兵。 每人發一床棉被,一套軍便服、軍常服,鞋襪、軍帽、綁腿一應俱全。我的運氣不好,領到不是大就是小,管他的,有穿就行。從此不會為吃、穿操心了。 每天早晨集合到附近溪邊洗臉,等於今天監獄的犯人放封,透透氣。那時一般人沒刷牙習慣,只把公家發的毛巾浸在水裡柔一柔,拿起來擰乾後,擦擦臉就OK! 每個周三早晨,到數里外的大隊部廣場集合。先舉行升旗儀式,長官訓話,然後唱軍歌,或作健身操,這是我們活動最多、最快樂的一天。 這裡面的成員不識字居多,小學、初中畢業、肄業者少,不少人打過鬼子。有位王姓同志,是真才實貨的教書先生,字寫得漂亮,全隊的人稱他「師爺」。隊部造三字花名冊忙不過來,都請他去助陣。我告訴他,我也教過書,他有點不屑,好像我是充殼子。後來分發到部隊我就不知他的去向了。以他當時的程度,可能是分到什麼營、團、師部當文書職務。 山不轉路轉,路不轉水相連。民國三十九年六月陸戰隊從海南島再來台,駐在南投名間鄉東湖村。有一天,我當採買去南投市,在街上竟然遇見那位王同志,他鄉灣故知,相擁而泣。兩年多來走過大江南北,部隊經過多次整編,多次大小戰役,還能安然相遇,猶如隔世。 他說原在陸戰貳師師部當文書官,現已請准長假,要到鄉間一所國小當教員。他還誠意的問我要不要去?他有辦法介紹。我思考了一下,丟了書本那麼多年,怎麼去教人呢?再說,我在隊部裡工作愉快,不願再到陌生的環境。同時,說不定哪天反攻大陸號角響起?如果脫離部隊,將來回家就困難了,便婉謝了。 在一次團管區大隊活動中,竟然在短暫的休息中,遇見了在巴農同事的李得勝先生,他首先告訴我他已改名張光華,這才是真名姓。 來台後,我偶從王維林處聽到他的消息,曾是軍中的角頭,被送外島管訓之後退役了,在地方上是獨霸一方的老大。 民國七十一年暑假,我在台師大三研所進修。第一次進餐廳用餐時,我看見一位粗壯身軀,頭戴白帽,腰繫白裙的長者,在搬一疊疊的餐盤,動作雖然有點遲鈍,但還是孔武有力。我似曾看過這樣的身影,越看越熟悉,最後竟情不自禁衝上前去,大叫一聲:「你是老李嗎?」他放下手中的鐵盤,回望我一眼,愣了一下:也萬分驚訝的問:「你是瞿廉濤?」我打趣的說:「不對,我叫瞿毅了!」他也很風趣的回答:「我既不姓李也不姓張,我現在姓趙了,小名大綱。」 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,又與李得勝相見了。 團管區的任務就是把我這些人一個也不少的交出去,只要把我們管好,不出事就行了。除有值星官教唱唱歌而外,偶而也講一些軍事常識。一位長得很帥而肩上即將加槓的隊附對我們說:「過去的軍隊講絕對服從,長官說黑是白,你不能說不對。現在講相對民主,長官說的不對,你可以申辯。」 有一位陳姓同志,曾在茶館說過書,《三國演義》、《西遊記》、《七俠五義》、《薛仁貴征東》背得滾瓜爛熟,同事們無聊的時候就要求他講故事。起初硬是不講。但經不起幾個調皮小鬼的糾纏,並供給他抽香煙,他就一煙在手,擺出茶館說書的架式,抑揚頓挫,滔滔不絕說起來了。聽者如癡如醉,掌聲四起。他往往在高潮處,來一個「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,」留下餘味來吊胃口。 那時軍隊吃兩餐,九點鐘早餐,下午三點半晚餐。軍糧每天一人二十五兩糙米,根本吃不飽,搶飯成了常態。推擠毆打也時見,甚至被值星班長擂秦頭,罰站都有。 ◆ 快樂出航 鳴……鳴……鳴…… 民生輪上的汽笛鳴了第三次,我們的心情越來越激動,馬上就要離開生長的故鄉。尤其是家在朝天門一帶長大的人,更是離情依依,熱淚盈眶,這一離別,不知要何日才能再相見? 我的心中卻裝滿快樂,這批壯丁幸運地交撥青年軍,這是我一直嚮往的夢。到了軍中,我一定要利用時間,像鄰居陳叔叔那樣好好自修,學讀書學寫字,拼個長字號的人物。 隊裡有位年長的同志,打過鬼子,他一提到青年軍,就眉飛色舞。他說:那是抗戰危急時,蔣委員長為擴充軍力,號召「一寸山河一滴血,十萬青年十萬軍」組成的鐵血隊伍。這位仁兄又遺憾地說:如果他晚生幾年一定要投效青年軍。 我們撥到二○八師,駐河北省長幸店二老莊,距我們千里迢迢,若在今天搭乘飛機也不過兩、三小時,在那時最快也要十天半月才行。 我們從重慶出發,這一段路,江面窄,河床淺,只能白天航行。宜昌以下江面較寬,河床深,要換較大的輪船,晚上也可航行。到了漢口,江面更寬闊,可航行海輪。 船上的人,多數都是第一次出川,都帶著好奇的心情,站在船艙上,扶著欄杆,看著兩岸的變幻莫測景物,慢慢從我們的眼前飄過。  那位教書的「師爺」,畢竟是喝過墨水的人,書讀得多,他搬出李白的詩來:  朝辭白帝彩雲間,千里江陵一日還; 兩岸猿聲啼不住,輕舟已過萬重山。 他像今天的導遊,就他所知,把沿途的景色介紹給我們。 他又講了一個白帝城託孤的故事。劉備晚年病重,自知不久人世,就指阿斗諸葛亮:「我死之後,這小子可輔則輔,不可輔則取而代。」諸葛亮並沒有取而代之,劉阿斗竟然自己五花大綁向敵人投降了 船過長沙時,一位參加抗日戰士表示他見多識廣,很得意的說。曾經有三次長沙大捷,把日寇打得落花流,當時的總指揮官就是薛岳將軍。但長沙發生過大火,燒死不少的人,蔣委員長很火大,親下手諭槍斃一位高級將領。 他還講一個非常殘酷的故事。那是他親眼看見的。他們營駐在一個村莊裡,第二連搭帳棚駐一棵大樹下。附近人家有一老婦,老母雞不見了,硬說她親眼看見是伙伕頭殺來吃了。伙伕頭向天發誓:「如果我殺雞,不被敵人砲火打死,就遭天誅地滅。」老婦不信。連長拿錢賠也不行,她硬那隻雞,她說那隻雞是養來為兒媳婦坐月子的。 這個軍人殺老百姓雞的消息,不脛而走,附近村莊的民眾都知道了,這對軍譽傷害實在太大,為了維護軍紀,連長在無可奈何之下,集合全連官兵,硬起心腸,破開伙伕頭的肚子,展示給老婦看,伙伕頭的肚子裡有沒有雞肉。當老婦看伙伕頭的肚什麼也沒有時,她那失散的母雞,竟然咯咯咯從稻草堆走出了。…… 走在漢口街上,給我們最驚奇的,交通警察用紅綠燈號誌指揮交通,不像重慶全是警察站在崗棚下,比手畫畫腳。 漢口的隔壁是武昌,我讀歷史的時候,老師重複講述辛亥年武昌起義,推翻滿清,建民國。武昌起義很突然,二等兵熊炳坤情急之下開第一槍,黃鶴樓響應,嚇跑滿清官員。但革命黨人群龍無首,找不出適當的領導人。於是在民家的床底下揪出一清軍頭黎元洪來領導。黎元洪當時為新軍的協統,相當營旅、團長的官職。當起義槍聲起時,他跑到朋友家躲藏起來。他民國成立,他曾風光一時,由副總統而總統。   我們交給青年軍,要經過嚴格的體格檢查,有不少的人打了回票,又要回到巴縣團管區,等待下一批接受壯丁再交出去,那就有得受了。 青年軍的伙食比管區好得多,菜缽子裡能見到一塊塊的肥豬肉,再也沒有搶飯的現象,大家感到滿足,找到了好婆家。 青年軍的幹部真青年,服裝穿得整齊,說話客氣,待人有禮,肩上掛著美式衝鋒鎗,腳登釘子硬底皮鞋,走起路來發出有節奏的響聲。真夠神氣了。 這些幹部也會講故事,如抗戰時的台兒莊的大捷,抗戰前的五次圍剿,把朱毛匪幫趕到延安,已到奄奄一息。不料發生西安事變,給朱毛喘息、重生,以抗的為名,竊國為實,才有今日的內戰。否則,大家都在家裡過安居樂業的日子。這話都是我第一次聽到,感覺非常新奇,巴不得立刻上戰場,像打鬼子那樣朱毛消滅。 這天啕著和風,陽光普照,我們半天的軍歌,中午如往常一樣在五樓頂自由活動,突然有一架飛機,低空掠過,撒下五顏六色的傳單,個兒高的人跳起來搶到得一張,原來那是民國三十六年五月二十日,蔣委員長在南京就職中華民國民選第一任總統。懂得政治的人,認為這是國家之幸。蔣委長將集中全力來剿共,很快就取得勝利。說不定,我們還沒有上戰場,就要還鄉了。 我們漢口駐了一個多星期,就搭海輪去上海,由上海再轉海輪赴天津,繼坐火車到達目的地長辛店二老莊。從重慶出發經過了一個多月。 二老莊是日本鬼子留下來的訓練營區,可駐一個團。我們在此接受三個月的新兵練。我被選編到八團三營六○迫擊炮排。排長是王曙明,山東人,軍校十九期,帶兵有一套,把全排四十餘人管得服服貼貼,各項競賽我們都名列前茅。可惜在年底的塘沽戰役沒來得及走,被俘後又從匪四逃了出來,後來到了台灣。我沒有緣和他見面。 在塘沽那一仗,有不少的戰友為國犧牲了。 三十八年初轉進到上海,適值海軍陸隊招兵買馬,我也隨不少官兵轉投海軍陸戰隊貳師,年中來臺後,去海南島整訓,三十九年中再度來臺。 四十一年初,我們三營改為裝甲步大隊。這也是我非常嚮往的的兵種。 我們雖屬青年軍,但在兵籍資料上卻註記為「普」,真正由學生考進去的,註記為「青」。到了民國四十一年,國防部曾舉行一次青年軍資格甄試,甄試科目分學、術科。我幸運被錄取,獲頒「少尉預備軍官適任證書。」我終於被認證貨真價實的青年軍,緣成我一生的大夢。